大银幕与流媒体之争，是个「伪命题」

“第一，那个时候很想让观众看到电影，这是很原始的愿望；第二，我希望能免费给观众看。”

时隔7个多月之久，导演徐峥首次公开回应电影《囧妈》“院转网”争议。播放渠道的变化，激起行业风浪，这是他此前没有想到的。

其实，不止是导演徐峥，一场疫情的突然来袭，带给整个电影行业和流媒体平台措手不及的外部环境变化。面临影院关闭，资金回笼的压力，不少院线电影或主动或被动选择了网络渠道播放。国内方面，有免费播放的《囧妈》《大赢家》，有付费观看的《肥龙过江》《怪物先生》，有PVOD高端付费点播模式的《征途》《魔法精灵2》。国外方面，迪士尼电影《花木兰》上线流媒体Disney+，一部投资超过2亿美元的大制作改成“网播”，可谓史无前例。

放弃大银幕，投身流媒体。这些“院转网”影片对院线的冲击不言而喻，但同时也透露着无奈，遭遇着“内伤”。视听效果的大打折扣，观众选择的不确定性，造成“院转网”影片难出爆款的现状。另一端，流媒体平台也并未获得理想的业绩，线上电影仍旧面对着品类及平台间的竞争。

大银幕与流媒体之争，究竟是特殊情况、特殊处理，还是“后浪”压倒“前浪”的大趋势？带着行业最关注的话题，一场讨论未来影像发展的高峰论坛在北影节召开，著名影评人周黎明、北京真乐道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创始人徐峥、著名导演监制张一白、著名电影制片人姜伟、爱奇艺电影中心总经理宋佳、原上海联合院线公司副总经理吴鹤沪等行业人士齐聚，共话大银幕与流媒体破界融生的未来。

论坛现场嘉宾合影

1月24日，《囧妈》官宣放弃院线发行免费上线，成为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，在行业内率先掀起变革。在这之后的半年，内地影市和好莱坞超过20部电影相继转网，大大超出了行业预期。

表面看，“院转网”不过是从大银幕到小屏幕播放介质的变化；深层次，则昭示了片商对疫情下影院的信心不足，对现有电影发行渠道和模式的打破。一时间，大银幕和流媒体形成“一山难容二虎”的舆论之势。事实的确如此吗？

导演徐峥毫不讳言，《囧妈》转网，观影体验是有折损的。按照最初计划，《囧妈》是2020年贺岁档“特供”，大银幕是唯一放映之选。制作阶段，影片使用了IMAX摄影技术，声音做的全景声，为此专门到维也纳录了交响乐。剧情方面，同为“囧系列”的《囧妈》没有《泰囧》那么“爆米花”，增添了更多的情感元素。种种设计，都是为了大银幕放映所准备。

导演徐峥

当这些需要影院封闭空间才能释放出来的质感和情感，换做其他场景出现，观赏过程难免打折。在导演徐峥看来，“如果你在厨房一边做菜一边看，它的体验感和我们想传达的那个东西有很大的损失。”他甚至认为，《囧妈》“院转网”背后，对所有创制人员来说是有所亏欠的。面对同样问题的，还有网络放映的好莱坞大片，“这种折损会产生一个相应的效应，大家还在不在手机上看好莱坞的大片，这还是一个未知的答案。”

对于“院转网”受益方流媒体平台来说，压力同样大于惊喜。爱奇艺电影中心总经理宋佳就经历了“过山车”一般的心情起伏，从得知《囧妈》转网的惊诧，到迅速应对平台之间的竞争，到面临整个行业的变局，流媒体远远没有看起来那般“高光”。“疫情期间，很多人问我说我们是不是特别开心，说我们的业绩是不是变得特别好，因为电影院不开门，大家都到线上看电影，一直到前两天还有人在问我这个问题，但其实不是，我们整个经营状况也特别惨淡。”

流媒体平台的竞争，并不是和院线的竞争，电影和电影之间的竞争，而是平台和平台之间的竞争，是电影品类和电视剧品类、综艺品类之间的竞争。宋佳坦言，“当我们的电影频道缺少新片的更新时，对用户就没有什么吸引力了，他们可能会转移到电视剧频道或者综艺频道。甚至更严重一点的话，他可能去了短视频平台，也不会来长视频平台，因为大家的时间是有限的。”

爱奇艺电影中心总经理宋佳

为了吸引用户留存，流媒体平台已开始研究新的“营销法则”。过去，院线电影通过窗口期后转网，已经过市场检验并累积一些口碑，但现在影片于网络首发，平台方无疑增加了运营风险。是否需要网络购票来体现仪式感？如何论证影片收益前景？过去这段时间，都对平台从业人员造成困扰。

“院转网”背后，无论对制作方、平台方，都是全新的考验。至少现阶段，大银幕与流媒体之争，是个“伪命题”。

某种意义上，疫情催生了“院转网”现象。然而，偶然之下也暗藏着必然。

一是科技的发展，促成了播放介质的多元，给内容制作者提供了更多出口；二是经济收益使然，相当长时间电影的巨额投资只能靠票房回收，互联网和流媒体的产生，让电影变现多了新的渠道。

以迪士尼为例，在财报和现金流的双重压力下，其最首要的任务就是让以《花木兰》为代表的“资产”实现正向循环。据不完全统计，在疫情期间，由于迪士尼频频在Disney+流媒体业务上发力，截止2020年8月，Disney+的总订阅用户数就突破了6000万，这就为《花木兰》提供了一个极佳的转化平台。

电影《花木兰》海报

简单算一笔账，《花木兰》总投资为2亿美元，Disney+的用户需要付费29.99美元才能观看，也就是说，只要Disney+现有用户的10%，也就是700万人买单，《花木兰》即可回本。考虑到《魔发精灵2》上线一周就收获了500万用户，视效更出色、话题性更高的《花木兰》走网络渠道，想要回本想必并不是很难。

在著名电影制片人姜伟看来，大银幕也好，流媒体也罢，纷争的焦点终归是经济问题。他举例，相比迪士尼大制作影片的网播，环球影业的决定，对整个全球放映模式都会产生巨大影响，那就是窗口期。按照环球和AMC达成的协议，窗口期从原来的90天缩短到18天，这意味着环球的电影仅在影院放映三周，就可以上流媒体了。

著名电影制片人姜伟

窗口期的缩短，对影片制作公司具有强大诱惑力。电影虽然看似轻资产，实则创作过程是非常注重现金流的。在一定时间之内，一个电影公司，甚至一个导演，必须面临资金回收问题。这也可以解释迪士尼、环球，或者《囧妈》转网的本质原因。

今年初，著名导演、监制张一白也卷入了“春节档”撤档事件，他担任监制的电影《夺冠》并没有选择流媒体播放，在等待了9个多月之后，确定“国庆档”于大银幕与观众见面。作为亲历者，他理解《囧妈》转网的选择，也对大银幕和流媒体之间的关系，有了新的思考。

著名导演、监制张一白

“我觉得流媒体和大银幕没有竞争，如果非要说有竞争的话，只有一个，那就是时间。”张一白认为，任何一个传播介质的诞生，从观众角度来讲，不过是选择谁、不选择谁的问题，“同样的2个小时，我们的表达能不能让观众觉得值得花费这个时间，才是所有创作者应该考虑的核心。无论是用IMAX拍的，还是全景声，我觉得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你的内容能不能抚慰大家，如果你不能抚慰大家，它不能产生这样的社会效应的话，再高级的技术，都是沙中之塔。”

有趣的是，一向擅长制作剧集爆款的流媒体，一旦遇到电影似乎就“哑火”了。无论是院转网的影片，还是专门为网络拍摄的“网大”，不管是国内亦或国外，至今没有出现社会轰动效应的“爆款”。

即便是7月24日在爱奇艺上线、号称投资3亿的“院转网”大制作《征途》，上线72小时收入破4000万元，创造了网络首播电影付费模式下的新纪录。但与时下热映的电影《八佰》相比，热度、口碑完全不在一个量级，更别提真金白银的票房收入。

《征途》海报

那么，到底是什么制约流媒体难出“爆款”？

爱奇艺电影中心总经理宋佳认为，首先要明确网络电影的定义是什么，“我们之前认为的网络电影就是按照分账模式去做的电影，但实际上，我们给网络电影的定义是首发在网络上的电影。无论它是什么模式，平台自制、单片点播付费、还是分账，只要你是会员都能看的电影，其实都是网络电影。”

在这个定义之下，全社会或者全行业观众都认可的“爆款”确实没有出现过，究其原因，还是生产制作体系不完善不清晰，“大家还没有想明白，什么样的作品适合网络播放，影片叙事风格、爽感、与先进技术的融合，甚至是观众的观影感、仪式感、离场感等等，网络播放的内容与院线都有非常大的区别。”

论坛现场

从创作者的视角，导演徐峥也在思考网络电影为什么做不好的原因。“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介质，当你拿一部手机看一个东西的时候，与你在大银幕之上所见，完全不一样。流媒体平台有另一套规律，比如说短视频，你面临无数种选择，当用户看到十几秒，脑子里还没有产生多巴胺，他直接就划掉了。网络电影也是，你必须考虑用户选择，并且在用户选择范围内，套进电影的整个叙事，包括题材类型、角色结构、技术使用等等，我觉得那样才有机会成为爆款。”

在徐峥看来，大银幕和流媒体是可以做内容连接交互的，并基于IP的设计，构建网影联动模式。“比如先推出一季的剧集预热，这个剧集足够让它形成一部大电影，这个大电影讲述的是剧集的前世，到下一季网剧上线，又接着出大电影的后传。形成一定热度之后，网络剧集、网络电影和院线电影之间形成一种互动关系，产生一种叙事的连接，也许会吸引观众。”

大银幕和流媒体，观众是如何选择的？北影节此前做了一个市场调查。

什么因素会让你考虑去影院观影？由多至少的排列是：4K、IMAX硬件；观影仪式感；社交属性；劲爆大场面。由此可见，流媒体平台取代传统院线，是无法成立的。

未来的影像发展，将是两者的细分生产，给予观众更多的选择。正如李安导演在北影节大师班上所言，如果你拍的电影不够精彩，人家不进影院，那是你自己的问题；观众如果觉得在网上看的东西比大银幕上看的还要好，他自然会选择待在家里面，所以内容决定了人家会不会去看。

所有的竞争，归根结底还是内容的竞争。